第64章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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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解定方匆匆整衣戴冠,勉强收拾一番,闻言忙道:不敢。说话时胡子还未来得及擦拭,仍是湿淋淋的,他自己一时倒没发现。
  刘钦也不好提醒,便没开口,继续道:钦此去睢州,赖陛下威灵与将士用命,幸不辱命,得效微劳,稍挫夏人,薄有尺寸之功。他不好对自己吹捧太过,说完这一句就转了话音,只是这半年来,虽有小胜,可以钦所见所闻,国事良有可虑!
  其一,夏人竟然胆敢绕过那么多城池,兵锋直指勉强还算腹地的睢州,而沿途守军居然毫无动静,任凭他们自来自去。
  其二,去年时我便战胜了他们一场,胜得很难,但毕竟是胜了,可是局面居然仍无多大改观。反观夏人,胜则大胜,这一年里只要让他们赢了一仗,就能在我咱们咬下一大块肉来,这是为了什么,两边差距在哪?
  其三,我公或许已经听说成业的事。他狼心狗行,为人自是不值一提,临战违命,苟且自保,天幸不曾铸成大祸,却也给我军平白添了许多损失。可问题不在他,而在为什么他这等人能忝居高位,手握重兵?江北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多少,往后会不会再重蹈覆辙?
  其四,风闻朝廷发给江北的军饷常有不足,前几次向我公问及,我公皆含糊应对。钦也深知我公心怀顾虑,此来不为追问凤阳大营的具体情形,可以钦所料,粮饷不可能这里缺那里不缺。为何如此?莫非以东南之财力,还不足以供养大军?几点不明,请我公赐教。
  解定方深深地看他,这一眼带着十分的讶然,在那双浑浊的老眼当中,似乎有什么轻轻闪烁两下。
  刘钦的这些话当真出乎他的意料,让他不得不在这个年轻的储君身上认真打量。但见他面容严肃,脸含忧色,是真心在向他发问,可那两只发着亮的眸子又隐隐透露出来几分得意,为着他问出的那番话,或许也为着自己在刚刚露出的吃惊之色。
  见此,解定方忽然就熄了开口的念头。如果将来他会认真回答这些问题,那或许是在他看向刘钦两眼,直探进去,却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的那日。
  他已经一把年纪,再高的官位都与他无关,唯一的儿子也死了,他没有什么好为子孙计的,可他又偏偏一身担负着半个社稷,一举一动都要慎之又慎。对着现在这个思虑尚且浅薄的储君,自然是不能深谈的。
  况且,这些问题的答案,真正的答案,当然不可能从他口中说出,任何人也不行,必须要刘钦自己想到如果有天他当真会想到的话。
  于是他忽地掩嘴大咳起来,把自己隐藏在一团老态当中。他咳得那样厉害,都有涎水从嘴边流下,胸口中震得像是敲一面锣,惊动了帐外的亲兵和被赶出去的仆役。
  几个人围上来,又是揉他胸口,又是捶他的背,又是给他喂水,忙里忙外,不留一丝空隙。刘钦只得起身避让,站了一阵,只好识趣地告辞。
  等他走后好一阵,解定方才渐渐止住咳,泼掉剩下的半碗药,望着帐门出了阵神。
  或许天下事还有能措手处,狂澜可挽,大厦能扶只不知那一天他能不能见到,但愿不是他的一厢情愿罢。
  第47章
  既然解定方对他多有疑虑,那么江北也没有必要多留,何况有些事情只有回到建康才能做、才能弄清楚。于是几个月后,大雍永固三年,朝廷南渡的第三个年头,刘钦终于乘船南下,启程前往建康。
  这是八月寻常的一天,苇花吐絮,匝岸如雪,高天上几行从塞北南来的大雁缓缓飞过,江水阔急,不住拍打船身。
  这又是八月不寻常的一天,刘钦站在甲板上,江风浩浩,把他的两只衣袖吹得像大鸟翅膀般上下翻飞,像是下一刻就要拔空扬起。
  日后他缔造起那样辉煌的一座大厦,纂系雍祚,再补金瓯,煌煌功业,便肇基于今日,肇基于滔滔大江上的这一面小小的风帆。
  而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,除去数百羽林、解定方派来护送他的卫士外,就只有一个陆宁远。
  但是这就足够了。如今刘钦相信他,就像相信自己一样。在这信任倚重之外,或许还有一点庆幸幸好这一次是他赶在了他大哥前面,幸好陆宁远还不曾同他为敌,甚至什么都不知道,还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,任他涂抹颜色,只偶尔露出些他看不太懂的情绪,但也绝无可疑只是他这念头实在有些不足为外人道。
  像这样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还有另外一个。刘钦矮身走入船舱,若无其事地在一方矮案前坐下,见陆宁远犹犹豫豫地也走进来,笑了一下,抬手指指小案对面,示意他也坐下,然后斟了两杯酒,递给他一杯。
  长江上风浪甚大,但他们乘的大船,虽然不是如履平地,却也感觉不出多少摇晃,刘钦的手又稳,两杯酒没有洒出一滴。
  靖方,等到了京城,就不敢再这么喝了,今天在长江上,四面无人,咱们两个一醉方休,来!
  陆宁远接过酒,没有犹豫便抬头饮下。刘钦没太同他喝过酒,不知道他酒量如何,但见他饮得这样痛快,心里也有了底,当下又给自己满斟一杯,要给他也倒上时,陆宁远忙接过,我自己来。
  刘钦没同他抢,等他倒完,又举杯道:你这次被朝廷擢升为副守备,还没祝贺你呢。要是按照规矩,你该连饮三杯才是,不过这儿就咱们两个,倒也不
  他话音未落,陆宁远便仰头喝干了杯中酒,随后又飞快连饮两杯,就像饮水一样。刘钦不由瞧得一愣,陆宁远见他露出惊异之色,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,不由有些赧然。
  上一世他军纪严格,约束手下从将官到士卒,无令不得饮酒,自己也以身作则,因此常常滴酒不沾,只有庆功时、开战前鼓舞士气、或者不得已同京里来人应酬时喝上几杯,但从没醉过,哪怕痛饮一夜,第二天也只是有点头疼,因此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酒量的深浅。
  这些月相处下来,他隐约感觉到刘钦好像喜欢和自己一起吃饭似的,或者更准确来说,是喜欢看他吃饭,还曾半开玩笑地同他讲,说和他吃饭,同样的东西味道要好上不少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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