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(1 / 2)
那青年金匠慌了手脚,撇了活计,过来看视劝解。迎儿却哪里肯放,大哭道:“二叔好狠的心!这么些年,便只知送些金银,不管我的死活。你们抛撒得我好!”
武松道:“我杀死西门庆,本待服完了刑,归回接你。谁知又犯了事,明面过活不下,上山落草,做了强盗。怕拖累你等清白身家,这些年来,不曾通半点音讯。我亏欠你。”
迎儿道:“娘呢?娘又在哪里?她怎的不来望我?”
武松道:“我同她走得散了。”
迎儿大哭了一场。教孩儿过来,拜了叔公,又唤丈夫何进,上来同武松相见。当下相见毕了,武松道:“知晓你们平安就好。”放下一包金银,说话间便要去。迎儿夫妇却如何肯依?拦门死活不放。问:“二叔上哪里去?”
武松道:“我寻她去。”
迎儿道:“你们也休哄我了!如今我也明白了,你同我的娘,你两个是一辈子的事。二叔亏欠我这么些年,便折作几日,一发都与了我,在这里住上几日再去。”
武松撩起头发,露出脸颊金印。道:“我是文面带罪,杀人放火的人。虽说招安时节,一并赦去了当年罪恶,给人瞧见你家收留犯罪的人,总是不妥,县里平白招惹些口舌。不久留了。”
何进道:“二叔忒多虑了!国都亡了,皇帝也吃金人掳去了。天翻地覆,哪个还来管你脸上金印?”
说得武松一怔。沉吟片刻,道:“依你。”
当下夫妻两个欢天喜地,一齐来管待伏侍武松。何进将马牵入去洗喂,后院枣树下放了桌儿,搬上饭菜,一家四口儿共桌而食。迎儿安排床铺,烧下热汤,来请武松洗浴。教丈夫歇了生意,集市买回些鸡鸭下饭、新鲜海鱼,当夜早早的上了门板,整治夜饭,剔亮灯火。席间夫妻两个,便把这些年诸般事务,备细说与武松来听。
迎儿道:“周四爹同何家有通家之谊,当年由他作主,将我许给何家,嫁在莱州。二叔当年留下金银,尽彀发嫁了。后来又送来的,周四爹分文未动,俱与了我作嫁妆。我的丈夫原有金银细作的本事,我两个商量,便将这笔金银作了本钱,城中开间铺面过活。后来听说梁山来打东平,周四爹死在任上。恰逢我养下女儿,走动不便,不曾回去奔丧。”
何进道:“后来我去了一趟东平,料理后事,见得四爹已入土为安了。州府里打听时,闻说周家已搬走了。未曾问得去向。”
几人都沉默下来,看那孩儿爬在桌上,伸着一只小手,去够那碗鸭肉,却够不着。笑吟吟的道:“娘,鸭头与了我罢。”
迎儿嗔一声:“没出息小肉儿。大人们说话,谁许你这里争嘴?”搂在怀内,撩起围裙,将她两只手擦净,解散小辫,重新梳起。
武松道:“此来我尝往东平城外看视过。你爹同周四爹的坟都完好,不曾遭了雨水。”
何进拿话岔开。动问起这些年往事,武松择要说些。何进听得神往,脱口道:“俺们平日价茶馆听书,也时常听见梁山故事,二叔名字事迹。却谁想如今真人坐在这里?”
武松道:“书中怎生说我?”
何进道:“书中都道,武二郎是个顶天立地好汉。赤手空拳打虎,辽国单臂擒王。恁的英雄了得!”
武松道:“休信书中言语。”
迎儿嗤的笑了。道:“我的哥哥,你昏了头了!说书人口中话,哪句信得?”
何进道:“说武二郎的,都道他是天上降魔主,人间太岁神。却哪句不是好话?”
迎儿道:“呸!他是哪门子的魔星,谁人家的太岁?进了家门,他便止是我的二叔。当年清河县家中,成日价替我娘儿两个劈柴挑水,烧火搬米,这等事情,怎的无人说它?若信这起人说话时,直是我娘毒杀我爹,二叔杀了她,走上梁山。也不知谁人编出来这般缺德言语!”
何进微微的红了脸儿,道:“此是说荤书的勾当,要引得人人都来听他的书,才刻意编出这等耸动话语。正经人谁听他的?你一个妇道人家,却又上哪里去知道这些?”
迎儿一扭身道:“你管我!二叔,我娘同你,却是怎生走得散了?敢是她老人家先恼了你?还是你恼了她?我娘这个脾气!——你多担待她些儿罢。”
武松未答。出一会神,道:“我总是要把她寻回来的。你放心。”
迎儿道:“二叔还当我是个孩儿。我晓事了!这些年你同我娘两个,怎的相依为命?你一个人漂泊在外,又是怎的吃辛受苦?你对我说。”
武松道:“都过去了。”
当夜武松便在家中歇下。被褥松软,床铺有太阳晒过香气。他睡得极沉,一觉深沉无梦,仿佛又回到孩提时分。溪声潺潺,似筹措了一夜的大雨,天光未亮时分,尽数落了下来,下在梦中,将他唤醒。 ↑返回顶部↑